溫暖的晚會點亮著笑語、飛旋的裙角與香料酒香,鮮少人發現窗外靜靜飄落的細雪,那是一顆心被幸福充滿的人無暇看顧的美景。這實在很公平。

伊雷娜起身離開吧台,在晚禮服外披上厚大衣,悄悄打開後門,打算在沁涼的夜風裡抽根淡菸,也許賞個雪。這裡除了門旁亮著的一盞小燈外,只有堆疊在門階旁的幾個木製大貨箱,木門適當隔絕了嘈雜,卻又不太遠離塵囂,給孤身女子充分的安全感。

她叼著菸,啪嚓一下點亮火光。菸草燃燒的細碎聲響令她饜足。

長長的白煙在眼前纏動如絲帶,像是有目標地前進、向上,與紛沓落下的雪花錯肩,隱沒在夜空之中,誰也無法確定它最後抵達了哪裡。也許它只是消失了。至少曾遇見過雪花,誰也不記得也沒關係。也許這是最美的關係。

「就知道是你。」陰影處忽然有人開口。「聞菸味就曉得。」

伊雷娜手上的菸一時沒拿穩,落到雪地裡,融了一小圈新雪。她回頭察看,發現倚著貨箱坐著的是一襲深藍色燕尾服的克拉拉。她衣領鈕扣敞開,解開的白色領結捏在手中,即使上了妝,仍看起來毫無血色,和不久前在舞池裡迷人的模樣截然不同。

「害我白白浪費一根菸。」

伊雷娜碎念,彎身把只吸了一口的菸塞進菸盒,走到克拉拉身邊的空位,雙手稍稍使力,向後跳坐上大貨箱。克拉拉自然地靠過來,帶點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說:「想成我在幫你戒菸就好了。」

「還真是謝謝你。」

「不客氣。」

克拉拉退了開來,從腿上放著的紙盒裡取出最後一個杯子蛋糕,遞給她。

「特別幫你留了一個巧克力的。」

「我喜歡原味的。」

她只是習慣性地刁難對方,卻沒想到克拉拉僵住動作。伊雷娜一抬眼,驚見淚水撲漱漱沿著原本已經乾掉的淚跡滾落,速度之快來勢之洶湧,要是天氣再冷一點,她可以接出一整袋閃亮的珍珠。

「對不起,我不知道。」克拉拉看著她,哽咽地說:「我記錯了。」

伊雷娜覺得很荒唐。她從不曉得克拉拉這樣的一面,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於是抽出手帕,笨拙地替她拭淚,只是擦掉以後馬上有新的補上,像是源源不絕的泉水,從心口開挖。她從不曉得眼淚可以這樣流。「克制點,我只有一條手帕。」她用擔憂的口吻譴責。泉水沒有聽話,克拉拉面無表情地任由它們嘩啦啦流瀉。

「你在這裡多久了?」她半放棄地把手帕整張貼在克拉拉臉上,像是替她蒙上一層面紗,只露出那對水亮的湛藍眼珠,那對眼睛有時像冰霜,有時像海,海深不可測。「不是跳舞跳得挺開心的嗎?」

話語落在無聲的雪花裡,克拉拉凝視著她,滾燙的淚水沾濕她大衣的袖口。

過了一會,她終於開口,說剛才在晚會遇見了一位在聖誕夜失去雙親的朋友*,他們是車禍死的,她很抱歉聽完這件事以後卻不能留下與對方作伴,因為她被拉回那個夜晚,那個她根本就不在的車禍現場,她連李離要來找她都不曉得,接到消息的當下她還在實驗室裡分析數據,那天她收了一整天的實驗正要重跑一次統計,她錯過了李離的最後一通電話,訊息裡最後的未讀是李離問她薑汁豆花要加紅豆還是巧克力她知道她喜歡紅豆所以她擅自決定加雙倍的紅豆帶著完美的宵夜去接她下班。那是個無比平凡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