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布列托尼亞傳說故事的象徵沒入海底,完成了沉沒王國寓言的再現,新舊世界無不鋪天蓋地報導追蹤:那些關於逝去者失落於冰山一角的亡魂,關於倖存者永恆改變的生命質地,而其中蔚為奇蹟的,莫過於凍結了時間的那台機器。

紀錄片《阿卡尼亞號的最後三十秒》由馬庫斯·布蘭德的全球光影發行所搶下獨家放映權,於船難五個月後在奧瑞尼亞各地大劇院公映,首輪放映期內亦在各大教堂與救濟會免費播放。黑白默片由十組走馬燈般的片段構成,每張解說字卡落下,便會亮起一段長達三秒的無聲訊息,人影栩栩如生。由於動態影像不可思議地平穩流暢,難以想像拍攝於沉沒中的郵輪,攝影機「翠鳥」與其發明者 A. V. Vance 一時聲名大噪,本人卻始終拒絕所有採訪邀約。

奧瑞尼亞電影圈風起雲湧之際,科學界也因橫空出世的手持攝影機而掀起波瀾,然而諸此種種,對於席間反覆重溫思念面孔的人們而言,只是紛擾雜音。

正如一場世紀傷痕,需要時間弭平,凍結了的光陰,也需要再次流動的契機。

若將鏡頭拉近到某個尼奧瓦多雨的黃昏,時值初秋,可以瞧見一棟低調的褐石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擦得一塵不染的黃銅門牌,上頭以流暢優雅的花體字鐫刻著:「凡斯機械工作室」(A. V. Vance & Co. Mechanical Studio)。

前門石階上,管家瑪格麗特·米勒打發掉又一個死纏爛打的記者,握著掃帚倚在鍛鐵欄杆邊,確認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細雨濛濛的街頭,才仰起臉,瞇眼沉浸於細雨拂面的觸感,直到巨大的引擎轟鳴劃破寧靜街區。

一輛形象張揚的敞篷跑車停在工作室門口。

她睜圓眼,看著駕駛座那名留著叛逆齊耳短髮的年輕女性敏捷躍下車,一身剪裁俐落的休閒西裝褲、獵裝襯衫與長版風衣,嘴角漫不經心叼著根燃著微光的香菸。那人拉下護目鏡,一對鐵灰色的眼眸如鷹般犀利,開口卻帶著慵懶語調。

「我找凡斯先生,翠鳥的設計者。請帶路。」

深色大門推開時,風鈴搖動,坐在前臺檢閱文件的商務經理海倫·戴維斯卻沒有抬頭。她高挺的鼻樑上架著精緻的金絲夾鼻眼鏡,身著一件墨黑的高領呢絨正裝,領口挺立,黃銅細扣一絲不苟地扣緊,濃密的蜂蜜金髮整齊地盤在腦後,穿戴黑絲絨手套的手優雅拂過紙張,帶著鋼筆滑行的沙沙聲。

「凡斯工作室的客廳禁菸,請熄滅您的香菸,我們再來談正事。」

雖然幽微,卻仍帶點布列托尼亞腔調的高雅口音,以及她對潛在客戶毫不放軟的態度,似乎引起來者興趣。瑪格麗特有點緊張地看向客人,短髮女子卻只是勾嘴輕笑一下,在煙灰缸中捻熄菸,徑直邁步走向辦公桌,抽出一張空白支票,啪一聲拍在海倫面前。

「我是范德比爾家族的克萊兒,紀錄片第十二秒開始,銀幕上那對相擁的夫婦,是我父母。開個價,我要買斷那三秒鐘的母帶,下次要展示我雙親的靈魂前,最好懂得先問過我。」

海倫這才抬頭與之四目交對。阿卡尼亞號的罹難者家屬,這不是她第一次與這樣的眼神對視,她知道該怎麼處理,卻仍然垂下目光,才謹慎將支票推回。

「范德比爾小姐,我們充分理解您的悲傷,但凡斯工作室不販售母帶。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為您特製一份頂級的玻璃底片副本,附贈一台專屬家用放映機,不過版權與母帶永遠屬於 A. V. Vance,沒有商討空間。」

克萊兒戴著皮革手套的指節輕敲桌上名牌,俯身將兩人距離拉得更近。

「親愛的戴維斯小姐,您不敢看我的眼睛。這是為什麼?」

「您想多了。」海倫無畏地迎向對方的眼神。「我知道您是誰,但即使是奧瑞尼亞的鐵路大亨范德比爾家族,也無法用錢買下發明家灌注生命的成果。」

「您是合夥人,想代表凡斯先生發言,但怎麼辦呢?我至少有足夠的錢買下翠鳥設計者的一點時間。讓他親自出來跟我聊聊,將活生生的乘客抹去名姓、上升至象徵的層次,成為珍貴又賺人熱淚的文本,這就是他記錄歷史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