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門板,海蘭娜能聽見翠鳥期盼的鳴叫。她們約定好的這晚總算來臨,艾達在進行最後的氣壓補充與校準,而她獨自在臥房,笨拙地換上前陣子露絲親手為她設計、由黑絲緞禮服改製的優雅舞衣,在全身鏡前轉了一圈,習慣性地問露絲意見,卻得不到回應,唯有地板傳來一陣輕微顫動,引起杯裡水面泛出微小波紋。

她輕輕嘆息,目光落在擱置在梳妝台上的文件。

朱利安比她想像中頑固而狡詐,說什麼也不願放棄那紙有極高投資價值的合約。她因此果斷聯繫船上的事務長,在隨船律師見證下,簽署了一份信託與贈與聲明:「翠鳥」原型機其所有相關技術,乃是由她個人出資委託艾莉・凡斯小姐研發的私人資產,若她發生意外,該技術所有權與處置權將完全轉移給研發者;另特別聲明,與朱利安簽署的那份合約因脅迫及缺乏法定資助人知情,有程序上的瑕疵。

即使無法保證這份遲來的文件能多大程度保護艾達,她仍將蓋有火漆的信託聲明副本,謹慎地塞進翠鳥專用的防水皮箱夾層裡。

鏡頭對準她時,海蘭娜感到一陣悸動,抬眼凝視著艾達凝視著她的樣子。

在按下快門鍵之前,明鏡套房的門忽然咚咚咚咚急促敲響,王座艙的服務從未如此唐突失禮。甫開門,服務生神色焦慮地請她們即刻前往小艇甲板搭乘救生艇,且一定要在最外層穿上救生衣。

「棄船命令?」海蘭娜腦中一時空白,只能復述方才接收到的消息。

「剛才的搖晃⋯⋯是冰山把鋼鐵劃破了。」艾達喃喃自語,臉色刷一下變得蒼白,「如果到需要棄船的地步,防水艙現在恐怕已經大量進水,開始往上淹進底層甲板了!我們得立刻離開,夫人。」

艾達匆忙回房,迅速將翠鳥收進防水皮箱、關鍵的底片膠卷塞進大衣內側口袋,在她把兩人的身份證明與船票也收拾好時,轉身卻看見海蘭娜在慌亂之中仍抓著舞鞋發愣,不禁一把扯下衣架上的貂皮大衣為她披上。

「別管舞鞋了——帶上能換錢的珠寶,我們要走了。」

「不。」海蘭娜一手捏緊舞鞋,一手反握著她,眼神變得堅定無比:「我們得去找露絲,我是不可能任她隨這艘船沉進海底的。」

她們原本要前往騎士艙,卻從服務生口中得知,稍早朱利安・斯特林閣下曾要求事務長提供一個帶鎖的空間暫時關押,方便親自審問竊盜犯,他接到棄船指令前才看見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被關進貴族艙的儲藏室。她們交換眼神,不顧服務生的呼喊,拉起手便往下一層甲板狂奔。

賄賂了守門船員,儲藏室的門敞開瞬間,海蘭娜一眼就與抱著身體縮在角落的露絲對上視線。

「小姐?」她馬上爬起身,怯生生地低頭發問:「您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你到底是闖了什麼禍才被關在這裡?」

「現在不是站著聊天的時候!阿卡尼亞號正在下沉,我們得趕在更多人擠上船尾甲板之前搭上救生艇。」

不等海蘭娜質問完,艾達從櫃子抓了件救生衣為露絲套上,她雖然驚惶,但很快進入狀況,隨著她們兩人一路向上直奔左舷小艇甲板。

抵達時,船員正在降下一艘滿載婦孺的救生艇,被認出是王座艙的乘客,她們排在下一艘救生艇隊伍的最前頭。與此同時,露絲對海蘭娜坦白,她趁著晚餐時間,潛入朱利安房內想偷取那份翠鳥的授權合約,不料被逮個正著。

「沒有辦法毀掉那份合約,是我的錯。」露絲的頭低得不能再低。「一切都是我的錯,您實在不應該浪費時間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