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前宣布航程延誤後,翠鳥實驗令人擔憂的進度意外多了緩衝,這消息本該能多少安撫艾達的焦躁與憂慮,海蘭娜卻發現她反而變得心不在焉。原本總是全神貫注在手邊的精細打磨作業、在實驗桌上對她有點過份的頤指氣使、從來就半分不差的顯影劑比例,那些理所當然只屬於兩人的真空,滲進了某些她不明白的雜質。

深夜時分,她們依然親吻、擁抱,熱切撫摸彼此像是沒有明天。最親密的瞬間,她赤裸地感受到艾達愈加不成比例的索求,近乎無助的渴望,但她最珍愛的發明家小姐選擇什麼也不說,就像她身上那些失語的陳年傷痕。

海蘭娜選擇不探問,不代表她有辦法忽視那份顯而易見的巨大痛楚。

「夫人,在想什麼呢?」

露絲輕搓她因練舞而痠痛的背,溫聲詢問。海蘭娜將臉後仰,倚在浴缸上,看著那張倒反的面孔,熟悉地感到心安。「我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她挪開視線,下半臉藏進水面,噗嚕嚕吐出一串氣泡,才小聲補充:「我是說艾迪。」

她聽見露絲先是輕笑說「夫人覺得我很遲鈍嗎」,接著一段不尋常的沉默,她不禁抬起頭,詫異地發現露絲紅了眼眶,鼻子也紅通通的,泫然欲泣。

「露絲?」海蘭娜在氤氳霧氣中坐直身子,轉身時差點滑進水裡,還是露絲眼明手快將她撈起,但她只是著急問:「你得告訴我怎麼了——」

「是我,夫人。」露絲抽抽噎噎說:「我告發了凡斯小姐,她要失去她的翠鳥了。」

海蘭娜愣愣地看著她,聽她斷斷續續講起這些時日她被蒙在鼓裡的一切:露絲刻意留下了房門鑰匙,讓朱利安閣下得以進入實驗室,發現攝影原型機,作為涉入范恩博士謀殺的證據。然而在凡斯小姐展示了翠鳥之後,他改變主意,以拘留並告發她涉入刑事案件為要脅,逼迫她簽下研發專利以及獨家授權合約。

點著暗房紅光的浴室陷入令人窒息的靜默。

「你膽敢這麼做?」

海蘭娜從未以如此冰冷的語氣對露絲說話,而她只是跪在浴缸邊,撲簌簌掉淚。

「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

於是貼身服侍她像一輩子那麼久的女僕離開了,一聲令下消失在她的世界。海蘭娜將身體縮得小小一團,用熱水環抱自己,感覺全身裡外沒有一處不發疼,而露絲為她輕柔按摩的觸感還未來得及從肌膚末梢褪去。

她推開艾達的房門。艾達見她一身狼狽地結束沐浴,放下手邊的計算,起身在她的睡袍外裹上毯子。「露絲特別囑咐我,別讓你著涼⋯⋯」

「你怎麼能不告訴我?」

艾達抿緊嘴唇。

「露絲就算了,但是你——」海蘭娜咬著下唇,艱難地吐出:「任何關於翠鳥的事,說好了不准隱瞞我。」

「⋯⋯說了也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