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遮蔽天空,綿綿細雨在窗戶玻璃上畫出銀線,總是一臉漠然的凡斯小姐看起來卻格外愉快。露絲不喜歡她這樣舒展眉心,不喜歡她盯著霧濛濛的海面微笑,像是這幾天來她凝視著海蘭娜小姐時不自覺流露的神情。
今日,伯爵夫人一如既往,因出席禮拜必須忍受的社交而疲倦不已。服侍她在臥室睡下後,露絲回到客廳,看見艾達正在用麂皮細細擦拭翠鳥的透鏡。
得想個辦法讓她放下那台機器。
「我想出去甲板上吹吹風,要一起嗎?」露絲問。
艾達抬頭看她,有點意外她主動邀約,仍欣然答應。她將墊片跟與彈簧仔細放進化妝小盒,翠鳥用絨布蓋好,確保實驗桌看上去就像維護良好的梳妝台。
往船尾甲板的途中,處處可見乘客熱絡談論船長稍早宣佈航線調整,阿卡尼亞號的靠岸日期將有未知的延誤。她們罕見地並肩而行,不介意沉默,有默契地將注意力放在四面八方傳來的交談:有人煩惱著延宕的行程,有人考慮參加週三的新生活規劃工作坊,也有人喜孜孜傳著紳士小姐們之間的風流韻事,航往新世界的傳說王國之船無時無刻不充滿生命力。
巨大郵輪的船尾處,人聲終於消散,露絲撐開長柄黑傘,遮去雨絲,甲板上的濕氣與冷意依然撲面而來,她不禁打起寒顫。艾達脫下身上披著的外套遞過去。雨勢不大,在布料上結成細小的水珠。
「你好像太把重心放在夫人身上了,多照顧自己一點。」艾達說。
「謝謝。」露絲小聲答,拉緊過大外套的領口。
「我不習慣你這麼客氣。」
露絲瞪了艾達一眼,後者不以為然地走進濛濛細雨裡,向前伸出手,像在承接從天而降的某種祝福。這人在禮拜的時候從沒露出這樣虔誠的表情,真的好奇怪,露絲愈來愈弄不明白她。
「倫迪爾東區的雨天,聞起來總有股腐爛的木材味道,還有劣質的燃煤氣味。」艾達手抵欄杆,挺直驅幹,做了個深呼吸,回頭看她,額髮結著晶亮的小雨滴。「這裡的雨不一樣,很乾淨,適合淋得一身濕透。」
露絲覺得這個形容很荒謬。「你就是這樣帶壞夫人的。」
艾達睜圓眼,忍俊不住輕笑出聲,轉身背抵著欄杆。
「少來了,你在她身邊那麼多年,一定知道她原本的模樣。」
「沒錯,我知道,而你不知道。」
露絲揚起音調,暗自慶幸船尾無人,只有雨滴落下、海浪拍打以及引擎的聲響。艾達那對埋藏著深遠秘密的危險眼眸,現在沉默地盯著她,她只聽見心跳鼓譟。
她想起在為海蘭娜沐浴時,瞧見那潔白肌膚上不應出現的親密印記;想起兩人在公眾場合行禮如儀,一回到鏡面光影交錯的套房,便成為合作無間的工作夥伴,一顰一笑,所有不經意的眼神交換,都逃不過露絲的眼睛。她見證了不該發生的醜聞,她的小姐第一次不願與她分享,卻又任由她察覺的秘密。
「我從十二歲起,就陪伴在小姐左右,她是我的全世界,我會盡全力守護。」露絲握緊傘柄,風灌進艾達借給她的大衣,衣襬翻飛。「我親手為她穿上第一件束腹,陪著她一條一條把規訓綁在身上,一點一滴放棄她熱愛的自由,我是她這些年來逐條紀錄怎麼把自己丟掉的日記。我不允許任何人把小姐的努力奪走。我不在乎有誰愛她——我只在乎是誰正在摧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