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奧瓦市的女性購物區,週六午後熙來攘往,在第六大道與二十三街交會處,矗立著一棟法式新古典主義白色大理石建築,其名「馬歇爾與格林百貨」。瑪格麗特朝一扇扇拱形玻璃櫥窗內張望,看著蠟像模特兒身著時髦裝束,或站或坐,在鐵塔底下野餐、在宴會上談笑風生,像是黑白電影的一幀幀畫面具體而鮮明地活過來。

「跟布列托尼亞很不一樣,對吧?」

這個問句讓她回頭,迎上克萊兒那對閃著光芒的鐵灰色眼睛。如此毫不避諱的直視確實少見於布列托尼亞的上流社會,瑪格麗特見得夠多,足以做出這樣的判斷。

「午安,范德比爾小姐。」她禮貌招呼,回應:「是的,對我而言很新奇。」

「很好,今天我會讓你見識更多新奇的玩意,來!」

克萊兒問也不問,牽住她,闊步往巨大的玻璃旋轉門前進。瑪格麗特就是在此時注意到她並沒有戴手套,下意識收緊了手上那早已洗得起毛球的白色棉布手套,想像碰在手裡的廉價觸感。

門僮為兩人推門,轉進一樓大廳,撲鼻而來的是進口的高檔香水氣味。匯聚而來的目光,無一不聚焦在瑪格麗特身前的克萊兒——范德比爾家的千金,在格林百貨可說是無人不知的頂級客戶,出手闊綽,目無旁人地抽煙或與女店員調笑,那英氣勃發又毫無架子的姿態,早讓無數人為之傾倒。

像是今天,她那頭黑色鮑伯短髮上斜戴著頂皮質報童帽,身著一件西裝料的深色雙排扣馬甲,純白襯衫的領口隨性繫了條有些歪斜的領帶;寬鬆的西裝外套大喇喇搭在她單邊肩上,燈籠馬褲俐落紮進及膝黑色小牛皮高筒馬靴。瑪格麗特敏銳地感受到周遭投來的灼熱目光,尤其燒得她被牽著的手發燙,於是她扭動了一下手。

克萊兒回眸看她,狡黠瞇起貓眼,神態愉悅。

樓層經理是位拿著手杖的胖紳士,他老遠聽見克萊兒的馬靴叩叩踏響,不願想像她大小姐今日又要做出什麼驚世駭俗之舉,趕緊挺直腰桿小跑步過來迎接。「敬愛的范德比爾小姐!」他掏出手帕,有些狼狽地擦擦汗,「歡迎光臨!我這就帶您上頂樓的私人貴賓室。這位是?」

「我朋友,今天是你們的貴賓。」克萊兒摟摟瑪格麗特的肩,笑容明燦。「我要當季最流行的款式跟配飾。」

經理誠惶誠恐地打量著瑪格麗特:她濃密的棕色長髮盤成規規矩矩的髮髻,固定在圓頂黑呢帽底下,高領白色襯衫的領口縫製著針織蕾絲花邊,一排貝殼扣嚴實扣到喉嚨;耐磨的高腰斜紋布長裙用一條寬皮帶勒在腰間,身上罩著件洗得有點褪色的長外套,踏著雙鞋頭磨損的黑色粗跟皮鞋——整體而言乾淨、樸素、一絲不苟,有別於這位千金小姐從前帶來的那些衣著精緻的女伴。

「看什麼看?別慢吞吞的,走了。」克萊兒懶洋洋地邁開腳步,經理內心暗叫不妙,又擦了擦汗,倉皇地跟上帶路。

百貨四樓的私人沙龍一向只服務頂級貴婦,當然,在絕對的財力地位面前自然有例外。寬敞而明亮的前廳鋪著厚羊毛地毯,呈現半弧形擺放的三面落地鏡鑲在金邊框裡,像是遞出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邀請函:無數絲綢、蕾絲和羽毛,上等的布料與裁縫,以及畢恭畢敬的店員帶著專業笑容;她們在克萊兒指示下一件件取出服裝,好讓她親自往瑪格麗特身上比劃,動作自然流暢,隨心所欲猶如藝術家。

作為鏡中主角,瑪格麗特卻感到暈眩,她很確定這不是生理上的缺氧。

「范德比爾小姐,我不認為我該在這裡找約會的衣服。」她氣若游絲地對克萊兒低語。

「怎麼會?明明很好看。」

「我不適合。」

「怎麼會呢?」克萊兒睜圓眼,真誠困惑。